看话剧培尔·金特

易卜生执挪威文学界之牛耳,道地的个人主义者。他代表了挪威文学,却不承认自己是挪威人,这样抛弃社会和民 族认同,来表现他彻底的个人主义。易卜生之于挪威,像鲁讯之于中国。如同阿Q通过鲁讯刻画成为中国人的人格,培尔金特,也就是易卜生,被人当做挪威的人格。我是带着对挪威人格的 兴趣看戏的。我是带着对外国人检视自己的民族性的兴趣看戏的。

易卜生是“个人主义”思想之极。个人主义,就是人人都为自己,求个人独立于社会,有自己的精神、理想和追 求。此感情既高尚,又低劣。易卜生发扬此情,前无古人,后也没有可以相当的来者。个人主义的杰出作品,《娜拉》、《玩偶之家》,都出自易卜生之手。笔者学 浅不曾读过任何易卜生作品,即使如此,看到个人主义宿儒易卜生晚期用培尔金特批判个人主义,还是觉得惊呀。和易卜生一样,培尔金特是一个纯粹的个人主义 者。当被问及人妖之别时,他说,如果只顾自己,人不就是妖吗?易卜生通过培尔金特展现出像培尔金特一样复杂的易卜生。

话剧幕启,培尔参加葬礼。死者是一位农民,手残不能参军打仗,也没有什么深刻信仰。离群独处,筚路蓝缕,栉 风沐雨,独自养活三个儿子。他的一生真是个人主义的写照。牧师说道,此人一生虽然对国家无贡献,对旁人亦无用,但是一生守住了“自我”,做了他自己。如果 人人如此,也倒是好事。有救赎之责的牧师出言认同个人主义,到了这里批判个人主义的基调己定。这墓里的农人养了三个儿子,没有一个顾家而孝敬老人,也都是 为了自个儿,个人主义生出个人主义。培尔叹道:他一生做了自己,无愧无悔。索魂的无常要拿他的灵魂重铸,因为他“丧失了自我”,他大笑荒谬,他的一生只为 了做了自己,成全自己,问心无愧,何谈“丧失了自我”?无常求证,他回顾一生,展开一幕一生的戏剧:一个人如何通过听从自我、服从自我,凡事只为自我,而 丧失了自我。这句“我一生只为做了自己”,是一叹。

为了入山妖之门,妖王诘问:“人和妖有什么不同?”培尔答:没什么不同,人要是只为了自己,与妖有什么不同 呢?“妖”是完全放任自我的精神,这妖问之沉重,要数十年来承受。这是一问。

这一问一叹,是全剧经纬。故事都由此展开,从此收尾。

从培尔少年演到老垂。少年培尔要做世界的皇帝,老年求赦免,许是写照所批评之挪威人性。全剧结束,童声唱 “我一生都是挪威人”(听来似如此),更是印证了这一点。剧中充满个人主义,每人一言一行都有个人主义的投影:少年培尔不顾家、不葬母亲、抢亲和抛弃新 妻;青年培尔交易黑奴,卖偶象给中国人(圣经认为罪恶,见《出谷记》),在船上大谈“只为自己”的人生原则。就连培尔善良的母亲也打了个人主义的烙印:只 为儿子(“我真愿培尔跌死!培尔,脚下要小心呀!”)以及指责所有世人没有良心(镇上为培尔之罪没收培尔家产)。

最为戏剧性的是埃及见闻。培尔见到了各种疯人,都是“只为自己”的个人主义者(最后一个铅笔人可能除外)。 他自己最终实现了他的愿望:“做世界之皇帝”,这愿望却是在疯人院实现的,他像一切疯人一样,成了自己的世界里的皇帝,他是他“自己”的国王!我希望这一 剂药刺醒了培尔,但是他没有,像所有少年听不懂针对他们的比喻一样,他到临死还是一个个人主义者。

其实又不然。刺不痛、打不醒的培尔,死前从爱人那里明白了,“自我”在信仰里,在希望里,在爱里。要做自 己,要听从心里更高的呼唤。通过“决不背离自我”,培尔的一生背离了他的自我。

观众不免要问:

社会是牢笼还是家园?

责任是羁绊了自己还是成全了自己?

后记:

笔者第一次现场看话剧,感觉是:叹为观止。从地铁回来的一个小时里,我爱人和我热论此剧,要求我把我所说的 写下来,也许对有的观众有用,是有此文。不然的话,了解易卜生和话剧的方家多得很,不由得我撰文,于雷门布鼓作响。

演出方广告上说,结合中国的语境,重新解读经典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

我国本来与个人主义无缘。儒家伦理建立的社会没有个人主义的容身之地,人人都是为了他人活着,男人有父子君 臣,女人有父夫子三纲,都是活着为了别人,坏的方面说,可比中世纪欧洲,社会桎梏人性。可是给你自由,又如何?我国人当下把个人主义当人生准则,一切“我 要如何”,“我能如何”,“要相信自己”(上述都是现代常见的广告词和流行电影台词),这种流行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。改革既变经济制度,社会伦理也需改 变,并 需要时间才能稳定下来,个人主义,人人为了自己,对于现代中国是尚末稳定的状态,过去不曾如此(与挪威不同),未来不见得如此,如培尔的少年时代一样不能 持久。剧中拯救培尔因了主给的信念,用国内的话说,是靠了宗教信 仰,或者用现代个人主义者的话说,是靠了“宗教就是自己骗自己”。那么用什么拯救我们的精神呢?几十年前的浩劫里,孔家店早就被推倒了,宗教与之并倒,新 树立的信仰坐标是马列,是社会主义,但是在八十年代又被推倒 了。有人说可以用民主。民主或者能解决政体问题,但他是一种技术而非哲学,不能给我们精神家园,即使是在为民主自豪的美国,民主政治也是与宗教这个精神家 园互为焦孟的。我们如何拯救自己?演出方通过演示提了这个问题,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演员们对剧中现成的答案(宗教)似乎也没有当做“给中国的推荐答 案”。抛出了球,只好观众自己来接,问题提出,却没有答案: 如果只为了自己,我们不就是妖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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